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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识分子

稿源: 甘肃农民报  2012-08-28 16:31

 

知识分子

  吴念真

  我定义的知识分子,是在一群人里面你的知识比大家多一点点,可是你会把多的那一部分奉献给大家,那才叫知识分子。你看现在书店里的书,都是要在三十岁之前赚到一亿,你的知识比别人多就会比他更发达。或是孩子你不要输在起跑线上,从没有说孩子,你要在起跑线上让人家一点点,或者你要把知识跟人家分享。

  我们村庄里有一个人,他到底念多少书我们都不知道,可是他很多东西很清楚。他会帮全村写信,经常很多女人都在村口拿着信纸等她。大家都对他很恭敬。他帮人家写信,很好地坐下来,很注意形象,毛巾雪白的,头发亮亮的,拿出一支很旧的派克笔,然后问人家要写什么。村里的妈妈说话很粗鲁,就说你跟我那个在台北的死小孩讲,他自己在台北逍遥没关系,全家都快饿死了。他弟弟妹妹学校要注册了,如果钱再不寄回来,全家上吊,我真的死给他看。

  他就开始写,写完后还会念给人家听,说你看我这样写对不对。他会写——比如说——念真吾儿,最近家中有一点困难,如果有一点余钱就寄回来,弟妹也要念书要注册。都是父母无能才造成今天这样的。然后祝平安,身体要保重。然后问妈妈,这样写对不对。妈妈说,对。他通常扮演这种角色。

  有一天,他把我们小孩全部叫过来说让我们写信。他叫每个小孩写,比考试还严格。交给他也不知道干嘛。

  过了几天,他看到我,叫我过去。他说,有一天我会老,会死,就没有人帮邻居写信了,我给你们考试,发现你最会写,你要接替伯伯帮大家写信。然后掏出一样东西,用报纸包得好好的。我打开看,是《尺牍》,古代的应用文,都是文言文,都要背,“祖父大人尊前”“敬禀者”什么的。问候语不用懂,但是要写。我小学三年级,真的看不懂,可是村子里的人知道我被他训练写信,看到我就说,你出师了没。其实才一两个礼拜而已。

  从此我就过着一种比其他小朋友更被尊敬一点的生活。有很多人找我写信,有一天我写完,他看完后大笑,因为我《尺牍》根本背不完,所以不管写给谁都是“某某大人尊前”“敬禀者某某”。写给儿子也是“吾儿大人尊前”。

  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大事,影响了我一辈子。

  我们那边是矿区,很多人的女儿十五六岁就去工厂做工,要挣钱养弟弟妹妹。我姑妈的女儿就是这样,我妈很喜欢她。有一次她带了个男人回来说要结婚,姑妈就劝她,你再忍耐几年,让弟弟妹妹都念完书,你再结婚好不好。她说好,就哭着去继续工作。两三年以后,她又带了一个男人回来。他是一个公家单位的秘书,他来跟姑妈讲,请求把女儿嫁给他。

  那天村里的男人们陪他在外面喝酒,女人们在厨房忙。姑妈跟女儿说,那个人很好,但是妈妈求你,弟弟还小,再等两年。后来那男人就走了。过了五六天,他寄来一封信,打开后是很长的国画宣纸,行书。我真的看不懂,前面讲被我们招待得很好,很感谢。后面我看到几个字,非常清楚,叫“虎毒亦不食子”。我就跟姑妈说,老虎再凶也不会吃自己的小孩。我姑妈听了就开始撞墙,开始哭。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?可是她必须要拜托女儿帮家里,结果一个男的竟然写信来指责她。最后所有女人都来劝她,说我根本看不懂,是乱看的。

  后来教我写信的伯伯回来了,看了信对大家说,他受到招待很感谢,大家这么诚恳,每个人都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疼爱,他也了解,不管怎样,他都默默等待。没有“虎毒亦不食子”。于是大家都骂我,姑妈也骂我,说差点被我害死。可是我真的看见了啊,我就哭着跑回了家。

  有一天,他把我叫到一棵树下,坐下来说,你没有看错,但是要知道,话可以这样讲,也可以那样讲。他的意思是,你姑姑的女儿会不会嫁给这个男的,谁也不知道;那个男的会不会等,谁也不知道,反正都不知道,就慢慢等嘛。就这样解释就好了啊,你干嘛要讲那个“虎毒亦不食子”,让你姑姑去撞墙,万一死了不也是多死一个吗?

  那时候不觉得怎么样,长大了知道,那才是知识分子的典型。他不但知道如何奉献,还知道传承,还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把苦难转化。除了他之外,我所受的教育,包括老师、教授,从来没有跟我讲过这样的道理。(摘自《环球企业家》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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